2025年12月初,国际空间站(ISS)迎来了宇航员长期载人飞行满二十五周年的重要节点。在美国、俄罗斯、日本等15个国家的合作下,保持太空中始终有人驻留并持续开展实验,这一成就足以载入人类史册。而人们也不应忘记ISS还有一位老前辈,那就是诞生于前苏联时期、后来由俄罗斯继承的空间站“和平号”。在北海道苫小牧市内,曾用于宇航员训练的珍贵机体正在展出,作为宇宙开发史的见证者,令航天迷向往,笔者也特地采访了这座科学馆。
“和平号”空间站展览馆内挤满了参观者(北海道苫小牧市科学中心)
“亲身感受宇宙开发的真实面貌”
蒸汽机车“C11”在入口处迎接来馆者,其后方不远处便是“和平号”展示馆
从JR苫小牧站步行约15分钟,穿过国道再向前走一小段路,便能看到“和平号”展示馆的指示牌,这里是苫小牧市科学中心的别馆,即便在馆外,也能隔着玻璃看到披着红色前苏联国旗的“和平号”映入眼帘。走进馆内,工作人员便热情招呼道:“请随意参观,也可以帮您拍纪念照”,这份温暖的问候,让笔者从东京远道而来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
看着这个饱经岁月、静静横卧的庞然大物,让人不由感慨:“这就是那座和平号空间站啊。”纵览全貌后,沿着为参观者设置的楼梯登入舱内,只见用餐的工作台、操纵舱、宇航员的个人舱室以及厕所等一应俱全,眼前不禁浮现出宇航员们在失重环境下轻盈漂浮、生活起居的画面。随后,笔者绕机体一周,对各类天线、对接端口、姿态控制发动机等设备进行了细致观察,从展示馆的二层还能俯瞰和平号空间站整体。平日里偶尔也会有团体参观而显得热闹,但除此之外,大多时候几乎可以独享这片空间。
和平号空间站于1986年至2001年期间投入运行,在约400公里高度的近地轨道上环绕飞行,通过多次对接,最终形成了主要由6个模块(舱段)构成的状态。其中,在苫小牧展出的不仅有全长13米的主体“核心舱(Core Module)”,还包括一段全长约6米、用于天体与宇宙物理观测以及姿态控制的“量子1号(Kvant)”。
岛崎表示:“希望全国的孩子们都能来苫小牧看看和平号。”
苫小牧市科学中心介绍员岛崎雅之(47岁)自豪地表示:在各地纷纷设立科学馆、亟须体现自身特色的背景下,这座和平号空间站是独一无二的展品。他不仅希望苫小牧当地的孩子,也希望全国的孩子都能前来参观。岛崎还进一步解说道,和平号常被认为是上一代的空间站,但实际上,ISS目前仍在使用的“星辰号服务舱”在结构上与和平号的核心舱几乎相同。这意味着,在苫小牧,就能够亲身感受到宇宙开发至今仍在延续的鲜活样貌。
另外,展出的和平号在部分细节上经过调整,例如宇航员用于洗澡的淋浴设施(实际上几乎未被使用)的位置与原型不同,而供参观者使用的楼梯所在位置,原本设有一间宇航员的单人舱室。此外,一些类似精密仪器的设备,则可能出于避免技术向日美等西方国家外流的考虑,由苏联方面替换成了仿制品。
“献给孩子们”,当地企业捐赠展品
和平号能够来到苫小牧,背后有着一段特殊的缘由。根据该中心的资料、岛崎先生的介绍,以及长期以当地日本宇宙少年团分团负责人身份深度参与和平号活用工作的日本宇宙少年团理事藤岛丰久(73岁)等人的介绍,其中有一位关键人物发挥了重要作用。他就是曾任职于总部设在当地的建筑公司“岩仓建设株式会社”,并在此后连任五届苫小牧市市长的岩仓博文(前众议院议员,已于2025年4月去世),正是他的热忱最终促成了这一成果。
在1980年代后期地方博览会热潮中,这座和平号空间站曾于1989年在名古屋市举办的“世界设计博览会”上展出。次年,由岩仓建设从国内另一家企业手中将其购入。据藤岛介绍,具体购入金额并未公开,但大约为10亿日元。
在展品前讲述往事的藤岛先生:“和平号在教育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当时,北海道曾提出在苫小牧等地建设航空航天产业基地的构想,因此,作为日本青年会议所的干部、并通过北方领土问题等与苏联方面有过接触的岩仓先生,似乎将和平号视为承担地区启蒙的象征。在由岩仓建设持有并进行展示、保管的一段时期后,1998年,本着“为了肩负苫小牧未来的孩子们”的初衷,和平号被运至该中心邻近地并捐赠给市政府。最初采用露天展示方式,但为避免风雪造成劣化,市政府于次年1999年建成并开放了专用展示馆。
被岩仓先生叮嘱“和平号就交给你了”后,多年来,藤岛先生一直投入精力推动其发挥作用。他回顾道:“抬头仰望夜空固然能看到星辰,但同样也需要能够触摸、亲身体验的宇宙。童年时期的体验是一生的财富。无论是在宇宙少年团的活动中,还是在其他教育场景里,和平号都在孩子们的教育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核心舱内部。(左)操纵室,后方可见对接口;(中)宇航员的作业空间,前方是工作台,右后方为单人舱室,左后方是通往“量子1号”的对接口,上方的黄色凸起物为淋浴装置,但其位置与原始配置不同;(右)厕所
日本人首次飞行并驻留,美方亦曾参与联合计划
在冷战体制下,美国与苏联展开了激烈的宇宙开发竞争。1969年,美国凭借“阿波罗11号”实现载人登月,率先取得胜利。随后,在被称为地球上空低轨道的领域内,美苏采取了不同的发展路径,美国着力推进可重复使用、既能运送宇航员也能运送物资、用途多样的航天飞机研发,而苏联则为积累宇航员长期驻留及开展宇宙实验的经验,将发展方向转向空间站的部署。另外,美国也实施过运行空间站的“天空实验室(Skylab)计划”。
据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等机构的资料显示,苏联在1971年至1982年间共发射了包括军用在内的7座名为“礼炮(Salyut)”的空间站,作为后续计划的和平号,首次设想进行多模块对接,于1986年2月率先发射核心模块,次月开始宇航员驻留,随后以次年发射的量子1号(Kvant)为开端,陆续加装用于观测、实验等用途的模块,并于1996年完成整体建造,全长约33米(含停靠的飞船),重量约130~140吨。俄语中的“Mir”常被译为“和平”,但也有“世界”“宇宙”“农民共同体”等含义,而“Kvant”则意为量子。
(左)和平号核心模块的发射准备作业;(右)兼具医生身份的俄罗斯宇航员Valeri Polyakov在舱内为欧洲宇航员进行采血的情景,他在此次飞行中创下的437天驻留纪录至今仍未被打破(均由NASA提供)。
礼炮号最多只配备两个对接口,而和平号则配备了六个,对运行效率及宇航员驻留能力实现了大幅提升,并在1994年至1995年间创下了长达437天的长期驻留纪录。宇航员往返使用的是一次性使用的联盟号飞船,物资补给则由进步号(Progress)承担,这两种飞船不断改进,至今仍在ISS服役。
1990年,曾在苏联接受训练并成为宇航员的TBS记者(时任)秋山丰宽先生(83岁)在和平号驻留,实现了日本人首次太空飞行;翌年苏联解体,但空间站的运行由俄罗斯联邦继续承担。1994年至1998年间,通过美俄实施的“航天飞机——和平号计划(Shuttle-Mir Program)”,两国宇航员曾互相登乘对方的飞行器,美国航天飞机也与和平号实现对接,并有美国宇航员在和平号驻留,这些经历为ISS计划中的合作关系奠定了基础。俄罗斯于1993年正式决定参与ISS计划。
1995年7月,在“航天飞机——和平号计划”中,与和平号(中央)完成对接的美国航天飞机“亚特兰蒂斯”号(下)(NASA供图)
另一方面,各类故障也多次发生过。1997年曾发生火灾事故,进步号与空间站相撞导致地球观测模块受损,此外,氧气供给装置和姿态控制装置故障、主计算机停机等问题也反复出现,安全问题受到诟病。据称,美国宇航员抵达时,舱内散落着已使用或损坏的设备以及垃圾袋,相关应对措施并不充分。
由于俄罗斯政府财政困难,和平号的经费也出现不足,曾一度探索通过引入民间资金延长服役寿命的途径,但未能取得实质性进展,最终决定退役。2001年3月,和平号被控制坠入南太平洋,结束了长达15年的运行,远远超过其最初设定的5年设计寿命。其使命随后由1998年开始建设的ISS接续;和平号运行期间,共有来自12个国家的125名宇航员曾在其上驻留。
展出的和平号并非“精巧的训练用机体”
不过,在感受到苫小牧这项展示所具有的重要意义的同时,笔者也有一个萦绕心头的疑问:这具和平号被介绍为“实物备用机”,这一说法是否属实?起因在于,一位长期从事宇宙开发报道的海外友人在参观展览后告诉我,他认为这是一具模型(mock-up),而非真正的实机。
所谓“备用机”,是指为防止人造卫星等航天器在发射失败等情况下损失,而事先再制造一套、可随时替代使用的备份设备。资料显示,该展品自捐赠给市政府之初,似乎就一直被视为备用机。该中心的展览说明中写道:“为什么苫小牧市会有空间站和平号的备用机?”“这里的和平号距制造已逾30年,且为展示用途进行了改装,已无法运转。”岛崎先生表示,他的理解是,核心模块属于在实物备用机基础上进行部分改装的机体,而量子1号则被认为是模型。
另一方面,岛崎先生也向“最了解情况”的藤岛先生进行了求证,得到的回答是:“岩仓先生曾告诉我,和平号的核心模块是训练用机体,量子1号是模型,这两者都不是能够送入太空的设备。”此外,以2008年一次大型活动为契机,“我们曾把多处进行拆卸检查”,结果发现,为减轻重量而设计的内壁结构、发动机内部的管线等,发现令人从外观无法辨识的细节部分,也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这使他更加意识到,其“作为训练用机体、制作得极为精密”。
在展出的核心舱中,连接舱内外、供参观者使用的楼梯安装部位上方附近,墙体出乎意料地显得“相当薄”……
该中心与藤岛先生的认知之间,显然存在差异。鉴于这属于展示的基本事实问题,仍有必要由相关当事方加以确认。
尽管笔者在技术层面完全是个外行,但在观察舱内外的边界部位时,仍不禁直率地心生疑问:“如此程度的舱壁,真的能在宇宙空间中保持十余年的气密性、保护宇航员吗?”也因此进一步加深了“这并非可用于宇宙的设备”的印象。与此同时,“模型”一词往往被用来指仅表现外观的等比例实物模型,而眼前这一展品具有相当高的精密度,似乎也难以简单地套用这一称谓。
激发对宇宙开发兴趣的第一手史料
不过,即便这件展品并非是“实物备用机”,但它作为讲述宇宙开发历史的第一手史料,其价值也毋庸置疑。正因为在苫小牧被长期珍视并持续展示,才激发了如此之多的人对宇宙产生了兴趣。该中心一路以来也始终得到了民众的热情支持,这一点并非恭维,而是给人留下的深刻印象。采访过程中,也曾有一位航天相关人士表示“其实无关紧要”,就价值这一点上,笔者对此深表认同。本文虽提出了相关疑问,但需要郑重强调的是,绝无贬低该展示意义的意图。
同样熟悉宇宙开发事例的国立研究开发法人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JAXA)的川泰宣名誉教授(83岁)也表示,自己曾从岩仓先生那里听说这是训练用机体,“它并非为了实际飞行而准备的备用机,而是作为训练用途,只要在装备等关键要点上具备必要条件即可而打造的空间。在日本,苫小牧的这一展出,恐怕是唯一能够直观了解和平号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地方,非常珍贵”。
(左)从展示馆二楼可以俯瞰整体,前方为量子1号,后方为核心模块。(右)机体上刻着的西里尔文字“МИР(和平)”与前苏联国旗格外醒目
最后,就笔者个人感受而言,和平号曾经让我开阔了视野,令我心怀感激。1989年,我高中放学回家的路上顺道去了“横滨博览会”,在苏联的宇宙展区受到了强烈的震撼。最引人注目的,是此前从未见过的和平号模型;对航天飞机的介绍并非来自美国,而是苏联的暴风雪号(Buran);火箭开发的关键人物,也不是Goddard等西方常见名字,而是Glushko。在此之前,我通过报纸和书籍接触到的,几乎都是以美国为中心的西方宇宙开发信息。那一刻,我仿佛踏入了一个平行世界。
横滨的那场展示给了笔者巨大的冲击,让我意识到“原来此前只看到了世界的一半”。这种影响,似乎在我后来成为一名新闻记者之后也一直延续着。怀着与和平号时隔36年再度重逢的感动,笔者告别了苫小牧这片土地。
1989年,横滨博览会上由苏联展出的和平号。笔者拍摄(供图:草下健夫)。
原文:草下健夫、JST Science Portal 编辑部
翻译:JST客观日本编辑部
【相关链接】
苫小牧市科学中心 和平号空间站
NASA Mir Space Station(英文)
NASA 35 Years Ago: Launch of Mir Space Station’s First Module(英文)
NASA Shuttle-Mir(英文)
JAXA 和平号空间站事故记录(1997年2月23日~2000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