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日本

不否定“不同”的科学态度:“宝可梦化石博物馆”巡回展中的古生物学

2026年05月01日 生物医药

古生物学是一门研究曾经在地球上存在过的生物的学科。在这一领域中,也有通过考察古生物对环境变化做出的响应,进而尝试预测未来地球可能发生事件的研究。然而,古生物学的成果并不见得都能直接为我们现在的日常生活带来帮助。即使揭开了古生物的诸多谜团,我们的生活也不见得变得更加便利,也未必能解决现在所面临的社会问题。那么,开展古生物研究并将其成果传播给大众,其意义究竟何在呢?

笔者的专业是研究中生代曾经繁盛过的菊石的进化与生态,同时通过写作、演讲和展览等形式,推广与普及化石与古生物学的科学知识。本文将结合个人的经验,阐述一些自己的思考与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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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场大佑

“宝可梦化石博物馆”:在宝可梦与古生物的对比中获得乐趣

笔者曾在北海道三笠市立博物馆担任过研究员及解说员,期间负责策划过主题展览,其中拥有特殊感情的便是“宝可梦化石博物馆”这个展览。它是在宝可梦公司的全面协助下,由日本国立科学博物馆与各地方博物馆携手实现的日本全国巡回展——从2021年7月起共在日本15个城市进行了展示,并计划于2026年5月开始在海外展出。

在人气游戏《宝可梦》系列中的主角是那些被称为“宝可梦”的神奇生物。其中有些是灭绝于远古时代,需要通过“化石”复活,才能成为伙伴的宝可梦;也有一些被认为已经灭绝,其实在某些地区悄悄存活下来的宝可梦(巡展中将此类宝可梦统称为“化石宝可梦”)。

仔细观察展览中登场的28种化石宝可梦,可以发现其中有些的形态与真实世界的古生物十分相似。例如,螺旋外形宝可梦“菊石兽”,与我研究的古生物“菊石”极为相似。不仅外形相近,甚至在灭绝原因和生态方面也存在相似之处。

“宝可梦化石博物馆”正是通过将这些化石宝可梦与古生物的真实化石对比展示,让观众在感到有趣的同时学习到最新的古生物学知识。该展览就是在类似这样的各种意图下设计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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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可梦化石博物馆”巡回展的展示现场(拍摄于日本爱知县丰桥市自然史博物馆)

“不同”不是“错误”

在游戏中,宝可梦会从一种宝可梦“进化”成另一种宝可梦,但与现实世界中生物学意义上的“进化”是不同的。在高中生物课上以及大学生物学课程中,宝可梦的“进化”常被提及,在社交媒体上也屡屡成为话题,笔者过去也听到过。其中很多都是从生物学的角度指出“宝可梦的进化是错误的”。然而,“不同”是否就等同于“错误”呢?

归根结底,“进化”一词在现代不仅在日常生活中表示事物的发展进步,在其他学科中也作为学术用语而被使用。比如在天文学中,“行星系的进化”所指的现象就不同于生物学中的“进化”。在巡回展中,我们将宝可梦世界的“进化”与现实世界的“进化”分别加以说明,并得出结论:“在各自的世界,进化现象是不同的”。

全球拥有数量庞大的宝可梦粉丝,甚至可能多于古生物学爱好者。如果想让这些人对古生物学也产生兴趣,直接否定宝可梦世界的进化,说“这是错误的”,那么宝可梦的粉丝们可能会不再愿意进一步了解古生物学。因此,为了让更多人喜欢上古生物学,重要的并不是用“科学”去否定“幻想”,而要尊重并允许“幻想”。

另一方面,“不同”的进化也是事实,笔者认为指出这一点同样重要。如果将A与不同的B并列放在一起,A会被“对照化”,而这种比较可能会让人进一步加深对A的理解。同样就“进化”而言,通过对比宝可梦“在同一个体上发生的变化”,可以帮助理解生物学中的进化不是发生在某个个体身上,而是“跨越世代,发生在群体层面的变化”。虽然“不同”本身具有让事物相对化的意义,但在解释差异时并不一定需要否定另一方。

在“观察”之上加入“比较”

不仅仅是“进化”,将化石宝可梦与古生物并列展示所带来的,还有“通过相对化促进理解”的效果。例如,如果仅仅展示同时具有爬行动物与鸟类特征的“始祖鸟”复原图,问起其特征时,可能并不容易回答得出来。

但如果把与其相似的宝可梦——始祖鸟类宝可梦“始祖小鸟”(Archen)及其进化型“始祖大鸟”(Archeops)放在旁边比较展示,观众或许会注意到,相比色彩鲜艳的“始祖小鸟”和“始祖大鸟”宝可梦,真实的始祖鸟通体呈现较为灰暗的颜色。复原图中始祖鸟身体颜色灰暗的原因在于2020年的一项研究成果:在始祖鸟化石的羽毛中发现了黑色素体,通过形态分析确认至少其羽毛包含黑色部分。

将两件事务并列一起进行比较并发现点什么,与被动接受知识讲解,是完全不同的体验。不仅在古生物学中,自然科学研究的本质也一样,不是从谁那里“被指点”,而是独立发现此前无人知晓的事情,并不断展开的过程。将宝可梦化石与真实的古生物化石并列展示,正是为了让孩子们亲身体验到科学研究的基础——“观察”、“比较”与“发现”的一种展示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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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祖小鸟、始祖大鸟与始祖鸟”展示区(拍摄于日本国立科学博物馆)

展览本身也是研究成果

虽然博物馆也兼具研究机构的职能,但笔者认为,博物馆的研究机构形象在公众心目中似乎稍显薄弱。其实研究职能对博物馆而言是不可或缺的。简单来说,在展示某份展品时,如果无法明确展品的性质与特征,就无法进行展示。

例如,已知的菊石种类超过一万种。要展示某一件菊石标本,必须先明确其分类归属哪个类群、是由哪一种类进化而来的以及怎样生存过等,才能在此基础上,按照某种意图排列顺序,进行说明,展览才得以成立。为此,就需要开展研究。不仅是化石、植物、昆虫、动物、矿物,考古遗物、古文书、照片乃至美术作品,大致都是如此。

在“宝可梦化石博物馆”展示的最后部分,我们设置了“化石研究的过去与未来”展区。在“过去”展区,我们聚焦霸王龙,并通过与暴君宝可梦“怪颚龙”进行对比,介绍了研究认知的变化历程;在“未来”展区,则阐释了古生物学的目标是“描绘出每一种曾经在地球上生存过的生物”。

此外,为了说明我们正朝着这一目标不断积累新发现,我们展示了当时刚刚发现的新种菊石化石。这些用于新种描述的标本,大部分都是笔者与当时的同事利用工作间隙上山采集所得,也是博物馆研究活动的成果之一。我们希望通过这样一个展览,再次传达一个理所当然却常被忽视的事实:博物馆的展览,是由博物馆的研究成果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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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化石研究的未来”展区展出的新种菊石“蝦夷菊石”( Ezocephalites elegans)(拍摄于三笠市立博物馆)

并非“劣质”的异卷菊石

正如本文开头所述那样,我的研究课题是探究菊石的进化与生态。包括在“宝可梦化石博物馆”中展示的标本在内,至今我已发现了三个新种,而且均属于被称为“异卷”的特殊类型,其卷曲方式不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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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垩纪晚期繁盛生存过的各种异卷鹦鹉螺化石(均为三笠市立博物馆藏标本)。下排右侧3件为笔者发现的新种

在20世纪前半,异卷菊石曾被认为是走进进化“死胡同”的存在,更直白地说就是“进化的失败产物”。然而,随着此后研究的推进,人们发现其看似不规则的卷曲方式其实也有一定规律,而且这并非病变或畸形所致。此外,研究还表明,在菊石灭绝这件事上,异卷并不是特殊的存在,直到天体撞击事件发生之前,异卷类型与普通的平面螺旋型菊石是共存的。

过去之所以会出现这种错误的解释,问题就出在将进化等同于进步的这种线性的、目的论、命运论式的进化观,以及认为生物之间存在优劣之分的思维方式。这类思维方式后来被套用于人类社会,发展成为所谓的“社会进化论”思想,并在历史上被用于为帝国主义殖民统治、各种歧视乃至战争提供了正当性依据。

如何理解与自己不同的存在

从地层中发掘出那些形态奇特、与我们的常识大相径庭的古生物化石,记录其形态,揭示其生命史,阐明其进化机制——这不仅仅是复原过去的工作,同时也关乎我们如何理解世界,并且与“所有的人都应当活得像个人样”这一命题,有着遥远又紧密的联系。

笔者认为,揭示过去生命现象之谜的意义,就在于能够帮助我们立足当下,培养我们能够接受他人以及世界的思维方式。在当今社会多元化不断推进、同时也容易产生社会撕裂的时代,当我们面对与自身不同的存在时,如何理解这种差异、采取怎样的态度、选择怎样的词语表达,都显得尤为重要。

“宝可梦化石博物馆”正是在这样的理念下诞生的展览:希望人们能够在幻想与科学之间往返,进而培养出面对不同文化与事物的温暖视角。未来,这一展览也将走出日本,走向世界。我们期待,它能够在更多观众心中悄然留下某种启发。

 
相场大佑

人物简介
相场大佑

公益财团法人深田地质研究所 主任研究员
1989年出生于东京都。毕业于横滨国立大学研究生院环境信息学府博士课程,获博士学位(学术类)。曾任三笠市立博物馆研究员、解说员,现任深田地质研究所主任研究员。专业为古生物学,主要研究化石头足类——菊石的进化及古生态。著有《菊石学入门:从壳形解读进化与生态》(诚文堂新光社)、《我与菊石的一亿年冒险记》(East Press)等,并参与监制、协作出版了多部书籍。任博物馆解说员期间,提案并主导策划了“宝可梦化石博物馆”巡回展,并担任展览的总监。

原文:相场大佑/深田地质研究所主任研究员 JST Science Portal 编辑部
翻译:JST客观日本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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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立科学博物馆 “宝可梦化石博物馆”巡回展
公益财团法人 深田地质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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