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那个日本人崇尚的敦煌

中日文化交流 2018年10月17日

2018年9月下旬,笔者把暑假安排到了敦煌。按现今流行的说法,就是拨了一棵草。

所谓拔草就是就是划掉了心头的一个心愿。而种草则是在心里植进一个念想。笔者的敦煌这棵草则是在来日本以后种上的。

日本在1980年就制作了一个电视特辑《丝绸之路》,其中精美的画面,捕捉了那一代人的心。流动的沙丘上,绵延的驼队,莫高窟里栩栩如生的壁画与雕像,跟日常生活的环境迥异,无论空间和时间,均跟现代形成巨大的反差。此后,那图像与驼铃便在笔者的脑海里生了根。

敦煌鸣沙山麓

敦煌鸣沙山麓

1980年代是中日交流很旺盛的时期。

1983年9月,东京艺术大学组织了以著名画家平山郁夫为团长的敦煌考察队,开始考察从丝绸之路到日本法隆寺的东西文化交流史。敦煌可以说是日本佛教美术的源头,是考察的重中之重。

1988年中日合作的电影《敦煌》在日本上映。这是一部将著名作家井上靖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全部由日本演员担纲出演。故事叙述的是,科举落第的赵行德因为救了一名西夏女子,从而获得了去西夏的通行证。途中被西夏的汉军俘获,却在战斗中与维族王女产生了爱情。而后,围绕着政治与军事,展开了一系列的轰轰烈烈的剧情,赵行德为不让佛教法典、经书、以及美术品被战火焚毁,从敦煌城内将这些文物运往莫高窟保管。这部电影当时耗资45亿日元,票房收入82亿日元。全部外景地在敦煌拍摄,并且在敦煌近郊制作了一座一万平米的敦煌古城。

1984年到2015年,东京国立文物研究所与敦煌研究院合作,展开了对壁画保护的共同研究。研究内容囊括环境计测,壁画的构造解析以及材质的调查。

丝绸之路与敦煌在日本是经久不衰的话题。1988年8月28日竹下登首相访问敦煌时,留下了这样的讲话:“中国是日本文化的源泉,是日本人的精神故乡”。

鸣沙山月牙泉

鸣沙山月牙泉

丝路热,敦煌热,曾经也掀起一波旅游热。但是,敦煌很远。日本旅行社的报价动辄好几十万日元,往返直飞的报价,更加昂贵,非普通工薪阶层所能承受。所以,笔者利用假期,从上海进出,选择中国国内的旅行社落地游的方式,经过青藏高原,迂回河西走廊,从而走进敦煌这座久仰的东西文明交汇的圣城。

子夜的敦煌: 摄于敦煌夜市入口处

子夜的敦煌: 摄于敦煌夜市入口处

从茫茫戈壁进入敦煌,一片绿洲展现在眼前时,激动之余,却有说不出的失落。这座规划工整,错落有致的城市,跟任何一座中国的现代城市别无二致。入夜的党河两岸灯火辉煌,食肆里座无虚席,漂亮的夜市熙熙攘攘,一派现代化的气息,丝毫捕捉不到丁点边陲的迹象。

从电影《敦煌》的上映,30年过去了。纪录片《丝绸之路》开播至今,更是将近40年的岁月。是这些作品带来的错觉,还是时代发生了飞跃?总之,赶不走莫名的落差。

再读史书,其实敦煌还是那个敦煌。历史上这个沙漠绿洲,虽然经历了兴衰起伏,但素有古代上海之称,文化经济的繁荣是主旋律。随着时代的变迁,房屋倒了再建,旧貌不在,但故事却不会消逝。

到达敦煌时,正好赶上晚上演出的穿越剧 — 《又见敦煌》。据说这是王潮歌的三部曲之一(其它两部为:《又见平遥》与《又见五台山》)。

大概王潮歌也是要讲一个故事。听说她很会讲故事,运用三维动画,立体音响等现代化技术,把观众和演员糅合在一起,产生共鸣。《又见平遥》好评如潮。这是一种很新颖的尝试,想一想也觉得心潮澎湃。

然而,一个半小时过后,剧终时心里居然空霍霍,甚至有一种疑惑。四幕构成的《又见敦煌》,如模特走T台般地,有选择地挑选了几十位留名丝绸之路的历史人物,在舞台上穿梭,但着墨过多的是清末民初的敦煌,即那个文盲道士王圆碌主持莫高窟的时期。那是敦煌的屈辱,也是中华民族的屈辱。随着震耳欲聋的音响与视觉刺激的结束,唯一挥之不去的是令人讨厌的王圆碌那猥琐的面孔,和那身孝服一样的道袍。

道士王圆碌最令人发指与叹息之处,是将数千件珍贵的经典与绘画,折合4枚马蹄银,在1907年3月卖给了英国探险家斯坦因。

同一时期在敦煌探险的还有法国的伯希和。这个人因为精通汉语,在1908年亲自挑选了6000多件精品,运往法国。俄罗斯的探险家更是拿走了多达1万件的文物。

各种书籍里着墨不多,其实参与对敦煌探险的还有一位日本的探险家大谷光瑞。后来成为日本浄土真宗本願寺派第二十二世門主的大谷光瑞,当时正在英国留学,了解到西方列强的探险活动后,便组织了大谷科考队,从1910年到1914年,对吐鲁番、楼兰、准噶尔、敦煌进行了挖掘考察。大谷科考队虽然只收集了数百点文物,但是因为他们不在当地做鉴别与筛选,悉数收藏的手法,使得收集的文物更加完整,更具有研究价值。

莫高窟九重楼

莫高窟九重楼

敦煌处于东西文明交汇点,自高僧乐僔凿壁挖窟以来,往来敦煌的商贾、僧侣、达官显贵,甚至工匠平民也加入了凿窟的行列,留下了辉煌的文化遗产。

甘肃省博物馆展示的土砖

甘肃省博物馆展示的土砖

我们处在一个科学技术非常发达的时代,很难想象古人生活的环境。跟今天的繁荣、新潮与别出心裁的浪漫相比,我们往往把古人的生活想象得匮乏、苦逼、艰辛。但是,当看到一块砖头都要描出春耕秋收的情景,不禁感叹古人才是大浪漫。

莫高窟里的佛像仪态万千,栩栩如生。竟然是用木头做架子,绑上草,裹上泥,涂上颜料就活了。一位驴友参观后感悟道:“原来是稻草人呀!”

可是,稻草人画上袈裟,民众便信了。便匍匐下拜。而那一尊不是稻草而是以岩石凿成的巨佛,则女式龙袍加身,分明暗示的是则天武皇帝。

当你赋予稻草人与岩石特殊的意义时,人们便对赋形膜拜,而不在乎托起赋形的原材料是木头还是泥巴。人,这个自称高等动物者,都爱听故事。

甘肃省博物馆战士的壁画与佛像

甘肃省博物馆战士的壁画与佛像

所以,莫高窟就是一个讲故事的地方。印度人把印度的故事,画到洞壁上,西域人画的是西域的故事。女皇把佛刻成女形,王公贵族供养的是绰约多姿的人形。

所以,莫高窟就是古人讲故事的集散地。按今天的话说,就是古人的“朋友圈”。

朋友圈里的故事不仅激励了丝绸之路沿线的国家与民族,也影响到远隔海洋的日本。日本的佛教就是从丝路传来。隋唐的文学、诗词更是成为日本的经典。前日本首相海部俊树先生曾经说过,“不去敦煌,就不能算有教养的人”。

玉门关小方盘城遗址

玉门关小方盘城遗址

旅途上听导游讲了一则逸话:上世纪80年代,丝绸之路还是坑洼不平的时候,一位80多岁是日本老者,从北京参团,一路颠簸来到敦煌,参观完莫高窟后,还要去看久仰的玉门关。因为,在日本王之涣的《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可以说无人不晓,幼小时读过的诗句,往往会给人留下终生的印记。但是,当这位老者来到玉门关时,面对着残留的一段破壁,不禁失声大哭。惊慌失措的导游不知如何安慰这位老人。不知这恸哭是为了旅程的辛苦,还是对心中诗意幻灭的失意?

阳关遗址

阳关遗址

在莫高窟正好赶上《平山郁夫的丝路世界》展。著名画家平山郁夫为了探索日本文化的源头,曾经访问丝绸之路140多次。这是其遗画、遗物在海外的第一次大型展览,共展出180多件文物。是日中文化交流的见证。

走出莫高窟,重新琢模竹下登首相那句讲话:“中国是日本文化的源泉,是日本人的精神故乡”,从异乡回故乡的游子或然感悟,那老者在玉门关的恸哭或许是一种唤醒的乡愁。

供稿 戴维
编辑修改 客观日本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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