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之水天上来

中日文化交流 2017年12月13日

一九八五年七月七日,我们在黄河的源流地带颚陵湖畔彻夜未眠。我们在勘察了黄河源头之后踏上了归路,走完崎岖的道路到达了县城玛多的住宿处时天都黑了。

“冷”,我不自觉地嘟囔着。

“要是这么冷的话,在渔民的小屋里睡就好了”,在一旁的摄影师说道。

我们两个人在吉普车的后座上蜷成一团睡觉。膝盖嘎达嘎达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虽说是盛夏的七月,却因为太冷难以入眠。借助手电筒我看了看手边上的温度计,温度已经下降到零度左右了。

我透过车窗看了看外面,眼前是满天星斗。

摄影师对我说:“今天是七夕呢”。无眠的他又继续仰望星空。真是艰难的旅程。我们进入海拔超过四千米的黄河源头地区已经超过二十天了。我甚至有错觉以为我们从青海省会西宁出发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因为年轻精力旺盛,因此作为日方最年轻的职员,我参加了NHK・CCTV的共同制作,但探访黄河源头的旅途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艰辛。

一开始是因为高原反应。离开西宁,经过有纪念从唐代首都长安嫁到西藏(吐蕃)的文成公主庙宇的日月山之后身体便觉得不大对劲。海拔超过三千米后,我以为是因为汽车疾驰晕车,但发现就算我到车外深呼吸一下,用溪流冰冷的雪融水洗把脸也不能缓过来。作为早餐的肉干难以下咽。我拿来氧气瓶吸了吸才多少缓了过来,但离开氧气瓶后噁心和头疼又再度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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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争取时间,我们进行的是强行军,在两天之内跑完海拔差两千米的路程,过了高4720米的长石头山山顶之后,我们到达了前往黄河源头路上的最后的村落玛多乡,这时我的症状更加严重了。

当地海拔4300米,我甚至不能从床上起来。要说是疲倦感不如说是全身提不起力气。晕船的话下了船就好,但是高原反应却是晕船感觉的持续,我整个人彻底不行了。在床上想到妻子和2岁的儿子以及刚出生的女儿,眼泪竟弄湿了枕头。

年轻的藏族医生很担心便来看我。在日方中方合计超过二十人的职员中,我的病症似乎是最严重的。我被这位藏族医生带到诊所,他用一个粗粗的注射器给我注射,注射结束后藏族医生把注射器上的针拔出来放在一个抽屉里。在抽屉里还有好几根针在打滚。似乎是没对针筒消毒便到处使用。我想“完蛋了!”,不过这也只是马后炮……现在只能祈祷不要感染上麻烦的疾病了。

不知是托了注射的福,还是我已经适应了环境,在过了三四天后我恢复了健康。虽然这么说有些势利,在高原反应治好之后,我才开始领会四千米高原上空气的清新以及景观的美丽。此后的两周真是连续不断的感动。

但是苦难仍在继续。一开始十分健康的日方团长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最后只好下山。副摄影师也因为身体不舒服便同团长一起下山。能说英语的中方职员作为随行翻译也跟着下山了。

日方职员留下来的只剩下我和资深摄影师斋藤先生以及摄影师宇佐美君三人。因为没有翻译,我陷入了只能依靠只言片语的中文、笔谈以及手势进行采访的窘境。

我发现最有用的话是“这是什么”―――我想起在以前读过的书里,语言学家金田一京助博士在搜集阿依努语言时首先记住的便是“这是什么?”。早在西宁市场采访时我便记住了这魔法般的词语“什么”。对自己的发音也很有自信。

在此后的采访中,“这是什么”派上了很大的用场。我指着藏族牧民的刀问“什么”,摸着僧侣的念珠问“这是什么”。再由和我们同行的藏族医生翻译成藏语。真是不可思议的采访,我在日后编辑时感到采访非常具有临场感觉。

总之这是首次有外国采访组进入青藏高原内部的黄河源流采访。我们首次用电视台的相机捕捉到了美丽的星宿海湿地、雅鲁藏布江畔白色的山峰、双子湖颚陵湖·扎陵湖,以及珍稀的黑首鹤和白唇鹿和印度雁。首次站在大河“黄河”的源流之上······

滋润着中国大地的黄河源于何处呢?对黄河源头探查的历史非常悠久。因远征丝绸之路而闻名的西汉张謇在给汉武帝的西域探查报告书中便提到了黄河源头。

据说首次正式向黄河源头派出勘察队是在元代的至元十七年(1280年)。通过历时4个月的调查,制作了绘制有双子湖以及星宿海的最古老的黄河源地图。从清代开始又进行了几次调查。在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的1952年通过黄河水利委员会进行了首次正式的调查。

当时注入扎陵湖的支流玛曲和玛曲上流的约古宗列曲被定为源头。成为参考的是当地的藏族人的传说和对下流的水量影响。日后青海省的探查队确认卡日曲比约古宗列曲长度更长,因此卡日曲取代约古宗列曲被确定为黄河源头。

我们此次和黄河水利委员会一同首先前往的是玛曲上游的约古宗列曲的源头。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七月二日我站在唐代的诗人李白的唐诗《将进酒》中咏唱的“天上”。从约古宗列曲盆地出发,骑着矮小的藏马沿着玛曲河畔前行终于到达了大河的源头,这是一个比小孩子的抱臂的大小还小的泉水。旁边盛开着蓝色的罂粟花。缓缓涌出的泉水如透蓝的罂粟花瓣一样清澈。我用手舀了一口水喝,水冷甘甜。这是历经5500千米旅途后品味到的大河源头的味道。清澈的天空、带有芳草味的舒爽凉风、百灵鸟的啼鸣……真是一个世外桃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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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水利委员会在玛曲上游立下的石碑,上面写着藏语“玛曲(美丽的河)”】
【1985年7月4日的雪景】

但是短暂的如梦如幻的心情随着第二天的醒来而破灭了。因为下雪了。帐篷外面已是银装素裹。夏季的高原转眼间变成了冬天的景色,“一日有四季”这便是高原气候的恐怖之处。

雪越下越大。我们放弃了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卡日曲源头的计划,准备回到基地帐篷。

雪转眼间变成了暴雪。藏族导游劝我们赶紧下山,下山时能见度几乎为零。也没走多远,十多人的源流探查队已经七零八落了,最后只有我们日方三人在一起。

在暴雪中,我们完全不知道方向。

但是幸运的是我发现自己脖子上戴着指南针。我想起了在前往源流时,向西背朝朝阳的事,依靠指南针我们往基地帐篷的方向东方前行。

“啊!”摄影师宇佐美从马上掉了下来。他眉头紧蹙按着小拇指。“缰绳缠住了手指……可能骨折了。”

但现在也没法治疗,只能一路向前……

在暴雪中,我们使劲抓住马,不知道为什么马不停使唤,一个劲地想要往左边变换方向。我使劲拉住缰绳,下令马往指南针的方向前行,但是马却只肯往它的方向走。

出发后大约经过了三小时。我们一直和马较劲,不知不觉雪停了,天空也变亮了。高原的气候虽恶劣,但是恢复得也很快。夏日高原的阳光也出现了,视野也变得宽广了。我们现在可以看到远方在约古宗列盆地上流淌的玛曲河上白色、小小的基地帐篷。这个方向居然和马认定的方向一致。

仔细一想,夏日的太阳不是位于正东方,而是东偏北一些。依赖指南针前往正东方的话会偏右而错过目的地。那时我从心底对老马识途的本能感到惊叹。

七夕的夜晚,颚陵湖开始起了波涛。天马上就要亮了。朝天上一看,天空如同宝石粉倾泻一般,缓缓地有一道亮光经过。这是人工卫星发出的光线。

我们漫步在颚陵湖畔发现了一个渔民的小屋。颚陵湖中有一种被称为“湟鱼”的没有鳞片的珍贵鱼类。大小大约等于鲑鱼和鳟鱼。渔民会将鱼肚剖开晒干。藏族不怎么吃鱼,,汉族人捕鱼并制成鱼干带到西宁等地的市场上出售。

我们一行人回到玛多后便被藏族人包围了。他们频频拉着我的手,希望把我带到自家帐篷去。我的拍立得相机是他们的目标。从西宁到玛多我高原反应时为他们拍的照片,在我们去源头期间被传为佳话。我把剩下的胶片全部拿来为他们拍照了。不知道现在这些照片怎么样了。?

现在已经是数码全盛的时代,已经为人父或为人母的少年、少女们大概在那些装饰着褪色的相片的帐篷里摆弄着智能手机吧。虽然照片已经褪色,但是他们年少时的一瞬间,只能在我拍摄的照片之中找到。想想就莫名地感到一阵喜悦。

30年前的情景,已是遥远的往事,有时却鲜明地从记忆中复苏。

在“大黄河”雄伟自然的环抱之中,接触了大自然严酷的在“天上”的日子便这样结束了。

文・照片/ 井上隆史 (东京艺术大学特聘教授・欧亚文化交流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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