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之织锦~连接吐鲁番和奈良的蚕丝之路~

中日文化交流 2017年06月20日
【龙村平藏(1905年 ~1978年)】

【龙村平藏(1905年 ~1978年)】

我正在前往法隆寺。

我第一次参观法隆寺是在我中学的时候。我总是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我的名字“隆史”的隆字是“法隆寺的隆字”,因此在记忆当中总是觉得那是属于自己的寺庙。

在已经褪色的记忆中想起的法隆寺总是位于明亮晴朗的蓝天之下。而现在刚好春日祥和。

法隆寺是丝绸之路的终点站。

我的丝绸之路便是从法隆寺和丝路上的城市吐鲁番之间不可思议的联系开始谈起。

“去吐鲁番要花2个小时哟”

在乌鲁木齐乘车时司机的话让我产生了一丝疑问。在我记忆中,1996年夏天我第一次在丝绸之路上旅行时走的是从吐鲁番到乌鲁木齐的反向道路,沿着山岭的道路破破烂烂的,车子也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摇摇晃晃,花了我们整整一天的时间。2003年的冬天不过过去了短短10年,这段路只需要花两个小时确实让我难以置信。

“因为有了高速公路所以可以开到170公里,只要两个小时哦”

司机笑着说道。

在2月的冬天,乌鲁木齐全城被白色的雾凇笼罩着,呈现着奇幻的氛围。前往吐鲁番途中的我也忘却了严寒,盯着窗外白色的奇幻世界。远处巍然耸立着被雪和冰川覆盖着的博格达峰(海拔5445米)。

在达坂岭的食堂我们大快朵颐,吃了新疆的名菜“大盘鸡”。跨过达坂岭之后,白色的雾凇终于消失了。越靠近吐鲁番土色便越来越浓,风景终于变成了我想象中应有的丝绸之路的颜色。不知为什么在见到了 “似曾相识感déjà vu”的世界后我会松一口气?

半年后我又走了同一条路,但这次是在夏天。代替雾凇的是沿着河延绵不绝的绿树,草原被浓密的绿色所覆盖。在蓝得仿佛透明一般的天边,可以看见山顶有着万年积雪和冰川的博格达峰。在丝绸之路上最能感到涌动着“生命的呼吸”的时间便是这短短的夏日。

在冰和雪压抑着的冬日以及充满清爽的草原气息的夏日这两个季节造访当地让我重新认识到了这片土地的魅力。

吐鲁番和乌鲁木齐的温度大约相差10度左右。这是因为海拔的原因。

乌鲁木齐位于1000米左右高地上,而吐鲁番则位于中国最低的海拔上,在海拔下154米。因此冬暖夏热。当然乌鲁木齐和吐鲁番都是白昼温度相差近20度的内陆型气候。

靠近吐鲁番,打开窗户吹来的都是热风。我手中的温度计显示温度超过了40度。

炽热的土地吐鲁番在丝绸之路中也是我无论如何想造访的憧憬之地。

我年少时曾看过一部纪录片。

“幻之织锦”——因为这让我想起了中学时去世的祖父,那已经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

舞台位于京都的“西阵”。故事是西阵的老纺织厂的龙村平藏根据丝绸之路上一个小小的织锦残片,复原出了豪华的丝绸。

这个织锦残片是20世纪初日本的丝绸之路探险先驱大谷探险队在吐鲁番郊外的阿斯塔那古墓群中发现的。阿斯塔那古墓群是中国隋唐时期统治西域的“鞠氏高昌国”的王族和贵族们沉眠的集体墓地。高昌国因为玄奘三藏在前往印度求佛典的途中经过而为人所知。笃信佛教的高昌国国王麹文泰留住了玄奘三藏并听取了他的教诲。2个月的停留结束之后,国王试图挽留想再度踏上旅途的玄奘,但是他仍不顾一切撇下高昌国前往印度。日后,在玄奘三藏取得佛典归国的途中,高昌国已经灭亡,曾经华美的都城也化为废墟。

努力挖掘和高昌国有关的阿斯塔那古墓群的大谷探险队挖掘出了一具可能是王国贵族的木乃伊。这具木乃伊的脸部被丝绸(织锦)的布料所覆盖着。布料只剩下覆盖脸部轮廓的一小部分,其余的都腐烂了。但从它残存的美上,我们也可明确得知这是织锦精品中的精品。

吐鲁番出土的木乃伊脸上覆盖的织锦残片

【吐鲁番出土的木乃伊脸上覆盖的织锦残片】

当时的丝绸之路还是在遥远彼岸的奇幻世界,并非一般人可以轻易进入。更何况明治时代的大谷探险队踏上丝绸之路的时候,丝绸之路和玄奘三藏前往印度时踏上的“古丝绸之路”毫无变化,几乎仍是一片未开化的土地。

1910年参加第三次大谷探险队来到吐鲁番的是当时20多岁的西本愿寺的年轻僧侣橘瑞超。得到西本愿寺的法主大谷光瑞器重的橘在参加第二次大谷探险队之后从印度前往伦敦,在伦敦和丝绸之路探险的先驱斯坦因会面请教经验。之后橘从伦敦出发搭乘西伯利亚铁路进入了丝绸之路。当时斯坦因和斯文·赫定等欧美列强的探险家们都通过在丝绸之路各地的探险和挖掘发现了许多惊人的考古成果。稍晚踏上西域土地的大谷探险队在第三次探险时才真正进行了考古挖掘,而挖掘的正是吐鲁番郊外的阿斯塔那古墓群。当时的挖掘发现了许多木乃伊以及受到唐三彩影响的陶器和穿着丝绸的火彩人偶等贵重文物。其中也包括木乃伊脸上覆盖的织锦的残片。 

吐鲁番发现的织锦残片与大谷探险队的诸多出土文物一起被带回日本。

经历战争后的大约半个世纪,偶然见到吐鲁番织锦残片的京都西阵的纺织厂厂长惊叹于织锦的美,并发现织锦的样式和被指定为国宝的法隆寺的“四骑狮子狩文锦”很像。

“这两个织锦一定是出自同一织工之手,至少也是在一个工作室做出来的······”

主人公是已经步入晚年的西阵纺织厂厂长、被称为活国宝的龙村平藏。纪录片便从他着手于复原工作开始。他那可怕的执着精神贯穿着整个节目。

织锦的复原工作正以考古学的方法和驰骋的想象力驱使而进行着。

【法隆寺四骑狮子狩文锦(复制)】

【法隆寺四骑狮子狩文锦(复制)】

在丝绸之路沙漠中发现的“织锦”和远在东方海上的岛国日本历经千年以上岁月被视为国宝而珍藏着的“织锦”——两个“织锦”就这样精彩地相遇了。

公元607年,圣德太子派小野妹子作为遣隋使去拜见隋炀帝。带着写有“日出处天子至日没处天子······”这样有些自大的话的太子亲笔信,小野妹子来到首都洛阳,据隋朝的史书记载,当时在西边丝绸之路上的高昌国也派来了使者。隋炀帝虽然对圣德太子的亲笔信不满,但是作为大国的皇帝需要展现自己的宽容,因此赐予了小野妹子许多礼物。其中便包括“四骑狮子狩文锦”。然后中国皇帝也赠予了西边的高昌国使者和“四骑狮子狩文锦”一样凝聚着当时最高技术的华美织锦。

两块织锦,一个漂洋过海来到东部的岛国日本,另一个则沿着丝绸之路送到了高昌国王手中······。

【复原的吐鲁番织锦・花树对鹿】

【复原的吐鲁番织锦・花树对鹿】

在炎热的绿洲吐鲁番郊外发现的木乃伊脸上的织锦残片所诉说的故事告诉我们,带着浪漫色彩的丝绸之路风格艺术在古代东亚世界传播的广泛。

允许想象力驰骋才是历史的乐趣。我们不是历史学家。但是我们可以作为外行发挥外行的想象力,在历史当中加入新的视野。这样可以发现解开历史之谜的线索,并可以注意到专家所注意不到的事实。

从日本京都到遥远的丝绸之路,两块织锦所编织出的不可思议的故事······。

在制作纪录片“幻之织锦”时,由于中日还没有恢复邦交,因此不能在丝绸之路当地进行取材。想必制作者怀着强烈憧憬的目光一定在看着那遥远的沙漠吧。

因“幻之织锦”纪录片的指引而开始的丝绸之路之旅,最后一次访问的吐鲁番仍在炽热之中。地表温度超过60度,连骆驼都在不断地喘气。我在盘枝错节已长出果实的葡萄树荫下躲避阳光,想像着在这片炽热的土地上留下过痕迹的古今人物的面庞。

文/照片 井上隆史 (东京艺术大学特聘教授・欧亚文化交流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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