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拉玛干“沙漠大画廊”

中日文化交流 2017年05月02日

要是提到丝绸之路上的“沙漠大画廊”,许多日本人首先在脑中浮现的大概是“敦煌”吧。

但是在此要介绍的沙漠大画廊并非敦煌。而是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正中的确确实实的“沙漠大画廊”。

在和田附近有个叫达玛沟的地方。只说名字的话估计没人知道吧。我们10多年前采访丝绸之路的时候,在当地发现了一个新的遗迹。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巫新华教授对遗迹进行了考古挖掘。去年年底在北京,我从阔别10年之久的巫教授处得到了达玛沟遗迹出土文物展览会的画册。除了我们拍摄时出土的文物以外,还发现了诸多引起人们兴趣的壁画。

达玛沟遗迹被称为托普鲁克墩,是“红柳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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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漠中的红荆】

某一天附近的农民正在搜集红荆的薪柴。在红荆密集生长的地方,风吹来的沙子会形成圆形的沙丘。在沙丘上密集地长着红荆。把红荆连根拔起并搜集起来的农民在沙丘下找到了疑似建筑物柱子一样的东西。

和我们取得联系的当地文物局的工作人员从北京叫来了专家一起对一个长满红荆的沙丘进行了挖掘。在挖掘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寺庙。

正在崩塌的寺庙四边只有2米,确实很小。

因为是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发现的“最小的寺庙”因此被命名为“小佛寺”。

“什么嘛”也许有的人会对此感到失望,但“最小”正是它的特色之处。

历史上塔克拉玛干沙漠中曾经有过于阗国、尼亚国、楼兰王国等众多佛教国家。有像楼兰佛塔那样诸多的佛教遗迹。这些寺院虽然保存了下来,但遗憾的是整体建筑开始崩塌,如今只能确认它们的地基部分。

但是小佛寺的建筑物却保存了下来。虽然没有屋顶,墙壁一部分也已经崩塌,但仍能确认它是一个相对完整的建筑。

在正面的墙壁上安放着佛像。周围残存下的墙壁上可以看到壁画的断片。过去墙上应该是画满了色彩丰富的壁画。壁画采用了7世纪时期的技法,可以推定为中国历史上的唐代初期。

首先,佛像安放的位置十分重要。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发现的佛教遗迹中,大多数都是将佛像放在建筑物中央的“回廊式”。但是小佛寺将佛像放在正面墙壁上,这被称为“兰若式”(或叫“殿堂式”)。

再说一遍,这是重点。

那么在这么小的寺庙中,信徒们是不是沿着回廊进行着祈祷・・・?

说到此,我们首先想到的是僧侣们进行修行的地方“庵”。或许僧侣在沙漠中如此之小的空间中一个人面对着佛像,连续数日乃至几个月、几年地静坐,静静地进行着冥想。

还有另一种说法―――。

为了供奉先人,为了亲人建造一座小“庙”,并描绘成色彩美丽的佛教世界,祈祷先人能在另一个世界获得幸福・・・。

对,这就和敦煌莫高窟的石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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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玛沟・小佛寺】

在敦煌的壁画石窟中,和著名的“和田王”也就是“于阗王”壁画中所见的一样,供养者中有很多来自于阗国的人。

“于阗国”据说是世界史上繁荣时期最长的王国。

汉武帝向西域扩张时期人们便已经知道于阗国的存在。在唐代于阗国迎来了最为繁荣的时期,直到12世纪受到伊斯兰扩张的影响开始走向了灭亡。于阗国家延续了数千年之久。这究竟是不是世界上延续世界最长的国家还有待考证,但是至少它是丝绸之路上的王国中罕见的能延续如此之久的国家。

他们国家延续的秘密之一便是被称为“玉”的特产。

“和田玉“也被称为“昆仑玉”,有着四千年以上的历史,自古便名扬天下。在长江文明的遗迹和中原黄河文明的遗迹中都出土了“玉”的制品。从中国文明的黎明时期开始,“和田玉”便作为王权的象征,被认为有灵异的力量而被珍视。

“这是真的。很便宜,不买一个吗・・・?”在乌鲁木齐散步的时候,大概是因为我们被当做游客,一位长得像是维吾尔族人的男子靠近我们想向我们兜售玉制品。无论是年轻的商人还是上年纪的商人,都会拔下自己的头发放在“玉”上,用打火机点上火。

“真正的玉因为质地冷所以头发是烧不起来的。所以这是真正的玉啊・・・。明白了吗?”一位商人如此说明道。

寒冷的质地正是“玉”的生命。古代的人们或许正是从此处感受到了灵气吧。

即便如此,玉的售价仍然很高。(今天优质的玉石每千克为数千万日元的价格)“于阗国”的繁荣可以说正是靠了玉石的功劳。

在“于阗国”背后耸立的昆仑山上采集的玉被搬运到数千公里之外,通过打磨和雕琢后佩戴在皇帝们的胸前,成为他们权威的象征。早在丝绸之路诞生以前就已经存在“玉之路”——宝石之路。

依靠玉石所取得的财富,佛教开始进入王国境内。

于阗国接受佛教虽然晚于4世纪传入佛教的“龟兹国”,但7世纪从印度的克什米尔直接传来了大乘佛教。塔克拉玛干南面国家的大乘色彩较浓,而北面的龟兹国的大乘色彩较淡的原因或许正在于此。

表达“释迦”的“佛”字便源于于阗语中的“fu”字读音。

以此为例我们便可知于阗国对于佛教信仰的虔诚了。

公元401年法显在前往印度的途中经过于阗国,记录道“其有十四僧伽蓝,众僧数万人”。虽然多少有夸大之处,但我们从法显的惊叹中也可以得知在于阗国佛教的兴盛。

于阗王室是尉迟家族。从他们王室中诞生了许多优秀的画师,确立了日后被称为尉迟派的画法。该画法影响了丝绸之路上各地的壁画。在七世记经由敦煌传到了唐朝首都长安,日后甚至跨海传到了“日本”。在70年前因为失火而损毁的法隆寺壁画的第六壁的阿弥陀佛像据说便是明显受到了尉迟派的影响。在沙漠的绿洲中诞生的画法为什么能传到远在东海之上的岛国呢?是招来了学过该画法的汉人呢,还是通过留学僧从唐朝首都习得的呢?抑或是遥远的丝绸之路上的于阗国的画家千里迢迢带到了日本?我禁不住不断地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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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隆寺金堂壁画第六壁(复原画)】

―――细长的眼角、丰腴的腰部,然后便是尉迟派最典型的特征“屈铁线”,通过悠然自得并且有力地像铁棒弯曲一样的线条描绘出了人物的轮廓・・・

达玛沟的小寺庙中已经开始崩塌的墙壁上描绘的菩萨可以看到尉迟派绘画的典型特征。在那称得上是丰满的丰腴肉体上我们多少可以感受到一种欲望。

塑像是佛的坐姿。残酷的是脖子以上的头部已经消失了。究竟是被猛烈的沙尘暴所风化还是在与伊斯兰教徒的战争中被破坏不得而知・・・。

在佛的周围本有被色彩鲜艳的壁画所包围的“小宇宙”。

和敦煌石窟一样的极乐世界被保留在了沙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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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玛沟出土・半支迦鬼子母妇像】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发现这样的“小寺庙”还是头一遭。但是将它称为“沙漠大画廊”还是有些夸张吧,事实上还有更多的东西被掩埋在沙漠之中。

沙漠的变化剧烈,沙子甚至可以改变地形。像这么小的寺庙要是被“黑风暴”(Kara Bran)袭击过一次的话会顷刻之间被沙子覆盖、立刻消失。

对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考古调查也只是刚刚开始。许多未知的遗迹很可能还沉睡在沙子之下。

2004年的夏天,在“小佛寺”北边17公里处,农民在沙子中发现了一张壁画。四边60厘米长的壁画中精美地绘制了“千手观音”的图像。在眼角细长、美丽的观音的手上有一只小“老鼠”。膝盖上的莲花中载着小佛。线条描绘的轮廓周围着上了粉色的晕色。

真是柔美的观音。其实老鼠似乎是于阗国的象征。建立于阗国的国王据说是“老鼠的化身”。画上老鼠的原因不管是尉迟派的技法也好,建国的传说也罢,这个观音的画像散发着于阗国鼎盛时期的光芒。

若对发现千手观音壁画的红柳包附近进行绵密的调查的话,相信可以发掘出更多“小寺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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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玛沟出土 千手千眼观音(俗称“鼠观音”)】

十二世纪,于阗国遭到伊斯兰势力的侵略而陷入混乱之中。据说当时于阗国的僧侣多半跨过昆仑山逃往西藏。因此此后西藏的后期佛教美术(后宏期)也明显受到了于阗佛教美术的影响,转变成为有着光艳色彩和体态丰满的佛教艺术。

七世纪,往东传播跨过敦煌甚至远传到日本的于阗佛教美术终于这样往南传入了西藏。

于阗国真可谓是位于丝绸之路上佛教美术的“十字路口”。

达到日本面积90%的巨大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在那里的“小寺庙”中有着凝聚于阗国艺术精华的壁画,若能陆续发现它们的话,相信可以成为足以匹敌敦煌莫高窟的“沙漠大画廊”。


文・图/井上隆史(东京艺术大学特聘教授・欧亚文化交流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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